星期二, 11月 21, 2006
星期日, 11月 19, 2006
字花串連︰在愛麗斯夢遊偶遇卡夫卡
(1)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卡夫卡的味道,慢慢在變掉(噢,我不是指那遠道從捷克而來的巧克力)。就像在黑夜裏、在背地人,有一隻皮笑肉不笑的手在偷偷換掉一點什麼、一點什麼。你驀地張眼、驀地回頭,那個世界的色調、線條與輪廓,分明還是一模一樣,但確實有什麼,變了。
那轉變比較曖昧,比較不好捕捉,還是舉個例子加以說明。
就像在某場合,整頓飯都圍繞著一個話題。某打算結婚的年輕女子,無端很擔心自己和未來老公能否如願在二十七歲前生育(那是被緊密規劃的人生工程中重要的一環),嚷嚷著要預先看醫生,但醫生收費很貴之類。我吞下炸得很吉烈的大蝦,一臉認真冷插一句︰咦?成千蚊咁貴,不如去摸吓姻緣石喇,一樣得嫁。結果是這樣的︰我被鄭重告知,那是迷信,沒有用的。
我因而發現,我意圖突破那場(荒謬感濃重的)討論,極可能是出於我太認真了,或許參與這場討論的人,雖然看上去很認真,但可能都心照不宣,那不過是湊和一頓飯的一個話題而已。偏有我這個不屬於共語圈的,來挑破就裏。又或許,「一臉鄭重告知那是迷信」,是反轉再反轉的冷幽默。
我們,錯失了彼此。錯失的路線圖與當中的弔詭,大致是這樣的。
1. 出於認真,嘗試以扮認真突顯荒誕;但根據這個策略,「扮」必須被指認,荒誕才得以體現;
2. 不幸,當「扮」的層面遭消解並被視作認真,「扮認真」的認真主體,自己落得個荒誕主角;
3. 正因(2)的失敗,整體上的荒誕感倍增,使(1)的目的獲得更大效果;
4. 獲取(3)這個更大效果的視點,必須擺蕩於認真與不認真之間,永不被鎖定。
就是在那永遠捕捉不定、在不同層面被一再錯認並編派的嚴肅與幽默之間的徒勞對峙(其實是群屬的角力問題)、卻又對箇中弔詭有高度自覺的悲壯冷幽默中,我發覺卡夫卡的味道變了─縱然還是一抹色的冷與灰。
(2)
讀書時候讀卡夫卡,實在太嚴肅了。滿懷感傷與悲情,蹙眉捧卷;末了,嘖嘖於現代都會中人與人與己的疏離、建制對個體的打壓,諸如此類。卻不自覺,預期的意義搜尋,正消解了一個作者吐絲構結的另一個世界。以前,只讀到有人變作了一隻蟲、那隻蟲竟還牽掛著公務所透露的荒誕,卻沒怎麼在意去體會那隻蟲的神經質,甚或細意觀察蟲的頭臉上是否掛了一滴汗。作為閱讀的主體,我指認荒誕,卻並沒進入另一個世界感受荒誕。
荒誕,作為一種認知,正好複述屬於這個世界的穩定與常態,並同時關上了一扇不穩定的門,謝絕一種未被感受的情態。你「以為」看到,卻其實並未「看」出什麼不同。若硬要把那個世界的XX讀作這個世界對等的YY,未免將穿越的圖想都消滅了。也並不是說,那個世界與這個世界,全然不相干;只是,穿越(說是逃逸亦無不可)的可能缺口,正在於你摸不準那個世界的哪一塊與這個世界的什麼對倒了。
嚴肅與冷幽默互相扮演、永鎖不定的曖昧,褫奪了語言布下的安全感,只有在未被書寫、無所依傍的領域,感受才復得敏銳、汲取新的體會。一種全新情態的體驗,也是一種新的觀看角度。把眼睛再放回這個世界,就會發現有些事物的排列程式出現了重組。即使不一定穿越,但換一種看法,也總是好。最低限度,抗衡了,納悶。
……
原來花了1227個字位,我不過是在講關於語言的陌生化,以及它是個好東西(在前篇就剛好說了,走出自己的限制是難的)。禪說,要麼迴避語言,要麼多用寓言。
(3)
當卡夫卡在日常生活中成為一個形容詞的時候,我知道這個角度也已用舊。尤記得初走在科大那迷宮一般走到哪裏都一模一樣、燈光慘白房門泛綠的狹窄過道裏,想都不用想在心裏直呼︰很卡夫卡呀﹗
我對環境的感知預設而單頻。幸好,過道上一扇又一扇緊閉的綠色門,我知道墮下兔洞的愛麗斯是救贖。門還是多著的,1227個字位,開的不過是其中一扇。至於其他的門最終是否殊途同歸,那是後話。先開得來再說。
不過,先去喝一杯咖啡回來,再想關於鑰匙。
(美孚紫蘿蘭來貨總是較晚)
《字花》︰夢見卡夫卡的65個人
天天起誓,但仍眼睜睜慣性在主宰
走得再遠,若以為自己走出了,都不過是「以為」在作祟。我天天對著那塊最短的木片發愁,卻原來那不過是人類共有的終極一塊。再一次充份印證,我是最大公約數中的忠實一員。
但這個確認與歸屬,並沒為我帶來多少欣慰。啊……巨大的慣性與穿越之不可能。我最大的成就僅止於摸索邊界,並從理性框架上認知超越的內容。
所以,我佩服羅嘉良。
星期六, 11月 18, 2006
小心提防,主流傳媒公關術
節錄︰
「……
明報:據了解,市建局將採納H15關注組的「啞鈴」重建方案
信報:區議會文件顯示,市建局採用「H15關注組」的「啞鈴」型建議
星島:市建局採納地區人士建議的「啞鈴方案」,重建後的利東街會劃作步行街,冀能夠重塑「小區風貌」
文匯:據了解,當局參考了早前居民團體H15關注組的意見,採用「啞鈴方案」設計
經濟:該項目的設計回應了公眾訴求,例如參考地區團體H15關注組的「啞玲」方案的設計概念,採納其布局特色
蘋果:吸納居民意見後,市建局決定盡量保留喜帖街風貌,只會興建四幢住宅
如果你看的是明報、信報和星島,你還會﹝誤﹞以為h15關注組的街坊成功了,因為市建局「採納」了重建方案。文匯和經濟的記者比較小心,只說市建局採用了設計或布局特色,卻沒說市建局不採納的是什麼。如果我是h15關注組的街坊,知道班記者採訪了年幾﹝居民於零五年三月遞交方案﹞都不知道自己在爭取什麼,真係會激到嘔血。但無奈接受賠償的地舖業主甘太,到了這個階段,仍然有耐性在電話裏向我解釋市建局方案和關注組方案的不同。「兩個方案之間有三點很重要的分別,我們的方案要求保留唐樓、要求保存社區網絡、安排居民回遷。﹝市建局是拆唐樓、消滅社區網絡和沒安排居民回遷﹞現在市建局講的是『重現昔日小區風貌』,即係拆了再整過,那跟居民方案的原則和理念完全不同。……」
(全文)
想、寫都慢的人,真的很羡慕那些一下筆就洋洋灑灑的。
星期四, 11月 16, 2006
記記記,一次過(寫完了,更新了)
抓牢這個帶來涼意的日子,寫。一定要寫。
都說不上多久沒以寫blog的心情和文字,來清理腦中的狂風與落葉。9月開學以來,中楊天命所言,忙忙忙,過去一個多月是寫了許多字,但多是把自己變作紀錄的一支筆,聽寫別人的故事。在忙亂中、在不同的文體中,真怕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了。還好還好,今天回來。
(1) 電視精與電視劇
房間,既是睡房也是工作室。有那麼一段時間,從休息到工作工作到休息,就是把屁股在床與電腦椅之間來回。只有一天三頓飯,是與電腦痛別離的時候,而入屋的媒體是永遠的下飯菜。早上是好天出發唔好天一樣出發的那個節目(老實說,自道兄、飛哥撤下來後,就每況愈下,至近日換上某盧姓女主持只懂在一邊係又笑唔係又笑後,更是慘不忍聽,試過轉港台,但更不堪,只好再回台;何不耳根清靜算了?沒法子,一家人已太習慣這樣來開展一天的生活)。
午飯,冇得走,一定是鳳凰衛視,看了不少紀錄片、名人訪談。晚上嘛,呵呵,我家吃得晚,正值《高朋滿座》。開始的時候,難免破口大罵,枉了我那半小時歡樂時光。無聊是其次,主要是不好笑、一點都笑不出 ─ 如果它的意圖是成為喜劇的話。但後來,竟慢慢看出一點「好看」來;再慢慢地,也學會笑了。這部肥皂喜劇的笑點,不在故事情節,而在表達形式;也就是說,引人發笑的不是排比式每人一句對白的內容,而是他/她們竟然說得出這些話、還要那麼認真十分相信地說。用「分明搞爛gag」的角度,就能輕鬆享用我的電視汁撈飯了。
再打後,我發現自己的觀感經驗,對那重複又重複、對偶再排比的結構,漸漸生出依賴,在當中找到一種懶懶的安全感。那半小時裏,把頭腦交托給最簡單的結構與預期,我那無法停下的腦袋獲得比在睡床上更好的休息。這種安全感非常熟悉,有點像……有點像,長大後重翻《老夫子》。
不是要批判也沒必要平反,不過是多多限制無乜選擇下一點平實而真切的生活。
喔,還有,我不會忘記,兩年前《皆大歡喜》曾救我一命。
(2) 人人手(機)裏有一顆天星
11月11日晚上到了中環天星碼頭,沒怎麼看鐘樓,反而看人。置身人群中,我總容易失焦失距失落位置。人堆中,有人眼紅紅,有人興奮得雙眼發紅,有人拍手,有人默哀。既是默哀,當然讓前來參與倒數派對的叫喧整片壓倒。亂轟轟亂轟轟,還好,我耳畔有王菲舊曲精選在來又如風,不過,唱在我心底的,明明是詹瑞文扮Edison︰同熱愛這片土地大家刻骨銘記……
消解再消解,又好似唔係咩都冇晒喎。
12點敲響那歷史不再的音符,人人手執一機指向天空。我總好奇,這種最就手、最方便、最容易、最貼身的紀錄方式,如何模塑了紀錄的行為與內涵與情態。假如那一刻手中機忽而隱影,眼睛,會否頓然失措?
我失焦,所以那晚一張照片都沒拍。只後悔,找不到一個角落,靜靜看多兩眼。
(3) 遍地紀錄與哀愁
這幾個月,好像都在進行著頻繁的紀錄,用眼睛、用文字、用科技。每一紀錄的需要,都是一份哀愁。
因為,粗卑菁英主義─從某討論區某君言論得到啟發,是那麼頑強、那麼壯大、那麼動搖無望。
潔癖,是粗鄙菁英主義的表癥之一。Le Corbusier要殺掉街道的壯語以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句法,在變奏在迴響。一種想像中的窮(及其人),正好站到潔癖的對立面。
早前有幸訪問一位有錢人(真是很有錢的那種有錢人),促使有錢人從不是那麼有錢一路走來的,應是一種要成為最乜乜與最物物(可供填充的概有高、大、現代、國際化)的雄性野心(不知Le Corbusier可曾鼓舞了他的夢想)。對此欲望的追尋,必然包含了對過往(一種相對的窮)的摒棄。要實踐這個夢想,容不下對破舊的半點拖泥帶水,因此大牌檔只能是不符衛生的潛藏危險---即使你曾蹲在街邊吃得個碗底朝天、市井生存網絡只能是龍蛇混雜的罪惡溫床---即使你曾受惠於拍膊頭的幫幫忙;小街區的空間自主只能是罔顧法規的空間失序---即使你曾片刻感受過把街道當作家的爽。否則,最乜乜與最物物的權威及其光明潔淨將以何為襯托?在井然有序的管理邏輯以外亂七雜八莫以名狀的東西,必須去之如切除惡瘤。此謂之發展。
啊,這不正是眼皮子底子進行著的香港故事。發展,一路的自我否定。
而比有錢人的想法更重要的,是相對有錢人而言的窮人,也並非必然不抱有這套想法。
如果維持舊區既有模式,僅只停留在為那相對的窮人提供可以生活的水平,那距離有錢人的發展故事,並沒走太遠。因為言下,最乜乜與最物物本身並沒什不妥,問題只出在那相對的窮人消費不起、被拼棄在外的不公。可難道,設若所有人的購買力都如有神助被提高了的話,我城就合該處處朗豪、地地翹峰了嗎?
還是未觸碰到最根深柢固的文化養份。那鞭策著幾代人努力工作的階級神話,滋養著兩端的,都是同一種養份。那只是改朝換帝的老故事。
所以,文化的角度,重要。發展,並非是不辯自明的。正應該,從「發展」思想起。
(4) 誰下的紅鴨蛋?
為什麼?主要都只談蘇丹紅鴨蛋?鴨子呢被餵吃蘇丹紅長大的鴨子呢?怎麼都在報導的視域之外?鴨子糞呢?流到河裏落到田裏、魚吃了鳥嗜了的呢?
睇你唔到聽你唔到。好味。好食。食食食食食。
災難。
星期一, 11月 13, 2006
廈門街上,寧做一棵樹(訪H15重建區最後一位商戶─甘太)
還是聽甘太自己說吧︰「我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已超過廿年,我當然很熱愛自己的工作,我不敢說自己有什麼成就,但起碼能manage到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於是我會想,這(重建)是否一個機會讓我跳出自己工作的範疇,了解多一些自己生活了數十年的社區,我是帶著這個信念去參加重建核心小組(1997年時成立的小組,並非後來的H15關注組)。即使婚後,在工作崗位上、對口單位的人,都是繼續用我本身的姓相稱,從來不用我的夫姓。到我參加這個小組的時候,我就請大家叫我甘太。我希望參與了核心小組,是踏入人生的另一部份……就把這個(稱謂)當作是人生的一個分水嶺吧。」
在自己這個小小的空間,謹向甘太,還有H15關注組的成員,致謝﹗
廈門街上,寧做一棵樹
(明報‧2006.11.12‧世紀;攝影︰柏齊)
首次見到甘太(甘霍麗貞),是2004年在利東街街頭舉行的灣仔更新研討會。甘太當時說了些什麼,不太記得,印象頗深是她說話時平穩的節奏、不卑不亢的態度。
兩年後,再次見到甘太。她瘦了一整圈,但一開口講話,還是讓人從平實的語氣中感受到一份堅定。這次,她向我談了許多過去三、四十年來她和灣仔的故事。這個故事,圍繞著一個家庭的生計來開展、延續。
甘太與灣仔密不可分的關係,應從她年幼時家庭的經濟源頭說起。上世紀50年代,甘太的爸爸開始在灣仔打工,從事「手作」鐵器工作。
「那時我們並不是住在灣仔,但經常會到爸爸工作的地方(皇后大道東),看他幹活兒。爸爸在親戚處打工,那兒是上居下舖的,長假期我們就到舖頭樓上的親戚家住。小時候已對灣仔道一直到大佛口的那些街道很熟悉,拖著拖鞋,堂兄弟帶著我們四處去玩,太原街有很多小食檔,就算沒有錢買,去看看也是好的。」
到了70年代,也就是那個如今被理解為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打了十多廿年工的霍爸爸,決定自己開舖做生意。
「中國人始終覺得,有自己的生意總比打工好。他對這條街很熟悉,對一個人來講,他要開展自己生平第一次的生意,熟悉的環境是很重要的,所以就選擇在皇后大道東開舖。」
上居下舖 空間靈活
隨著這個創業的決定,當時就讀中學的霍麗貞與家人一起搬到了灣仔,開始上居下舖的生活、經營方式。他/她們租的第一個舖位,樓底高,連著一個「自由閣」,就成為一家六口起居所在;閣樓下的舖位,前面做陳列室放置家具成品,後面是工場,再往後連著後巷的一條窄道,就是霍媽媽為家人(有時包括夥計)一天三頓忙碌的地方。整個沒有硬性邊界的空間,釋放出靈活運用的可能︰向外可以招待顧客,向內則進行製造生產,而一家人的日常生活,穿插其中。箇中空間的流動與自主性,是如今越見規範化的家居及工作環境難以容許的。就譬如,甘太說最初午膳時,他/她們會把摺枱開在工場的位置吃飯,因為怕客人進來見著不方便,但後來漸漸發現客人並不介意,午飯的桌椅也就擺到了陳列室;那樣,就可以節省夥計們在飯前飯後要收拾工作、騰出地方的功夫了。
由於霍爸爸開業時的資金算不上太充裕,所以並沒聘請文書,這項工作,就由當時還在讀中學的霍麗貞兼任。同一張桌子,既是她做功課的書桌,也是處理文書的工作桌。偶而,她也會幫忙把製成品送往加工,因為加工場離他/她們舖子很近,推著手推車沿皇后大道東走一段就到。家庭生活與經濟活動與社區,根本連成一體。
由此可見,對小本經營者而言,家、店、同業三者之集中,以及空間不受規範,是生存的重要條件。否則,光是住屋、交通、膳食、人力等開支,就已大大削弱了營商能力。而我們現在稱為舊區的區域,正好為甘太及類似的家庭、小本經營者提供了一個集中的便利網絡,容許他/她們自行衍生出生存、生活的方式。所以後來即使因加租而搬舖,他/她們都沒有搬離過皇后大道東一帶的街道;而舖與家即使分開,都不超過十分鐘腳程的距離。
容許多重身份的空間
十多年前,為免再因加租而影響業務預算,甘太一家決定購置舖位。結果就找到了現在位於廈門街的舖位。「這個舖位對於我們來說,是最適合的。門口位置可以停車,方便上落貨,還附有閣樓,那時我們店舖擴充,正需要地方存放一些製成品。」
(圖─(上)︰ 閣樓工作室對外的空間,以前作客廳使用;(中)︰ 甘太女兒小時候,就是在這裏,用這張小枱這張小椅子,做功課;(下)︰甘太的爸爸,在同一個空間,與雀友打麻將。)

其時,霍麗貞已成為甘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而她父母則住在與廈門街僅數街之隔的大佛口。不過,整個家族的網絡,仍以舖頭為核心。對於全職投入打理家中生意的甘太來說,舖頭仍然是集多重功能於一身的空間。
「同一個時間,我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但可以在同一個空間(舖頭)內完成。」
廈門街的舖位,樓下是工場,閣樓則劃出幾個空間,一間房間給甘太獨身的姑媽居住,彼此有個照應,另一間是辦工室;餘下的空間既可以儲存貨物,也可作客廳。那時,甘太的女兒還在讀幼稚園,每天早上,甘太牽著女兒的手去吃過早飯,就一起回舖頭。回到閣樓上,小女兒由姑媽陪著玩,甘太就處理業務。但碰上女兒有什麼事需要媽媽,甘太只要推開一道玻璃窗,就從一個職業女性轉換成一位母親。
同時,父母家離店舖甚近,亦為甘太能安心打理生意提供了很大的支援。
「中午時分,我媽媽就拿一個籃子,送飯來給我們吃。吃完飯我帶女兒到教堂(循道衛理大廈)對面等校車,然後我就回舖頭繼續工作。下午我未必天天在舖頭,有時需要出去工作,若趕不及回來接女兒,就打電話叫媽媽去接……女兒回到舖頭,吃點東西,等我放工。如果我下班不太晚,就拖著她去街市買菜;若晚了,就打電話給媽媽,說晚上煮多三個人的飯,我先生、我女兒、我。這種模式,這麼久了,已是我生活的一部份。」同樣的生活模式,亦體現在從事同一行業、也在灣仔居在的甘太弟弟一家身上。
正因為有這麼個緊密相連的家庭與工作網絡,甘太才能從容地兼顧工作與家庭,並同時關顧幼小、照料長輩。也只有在這個基礎上,家庭的生意才能順利地經營下去。這幅從七十年代開始著手繪畫、一家人齊心協力在有限的條件內以自己的能力改善生活的圖像,其實,又豈會是甘太一家獨有。與「經濟神話」論說同步的,是無數小家庭、小本經營者,一步一艱辛為自己開創一個安心立命的空間。舊區,正是香港人走過這段歷史的見證。可惜,在其位者對香港一路走來的獨特軌跡並不珍惜,反而經常視之為可棄的糟粕。
網絡面臨潰散
1997年,土地發展公司宣布要進行重建收購(編號H15的項目,包括利東街、廈門街及鄰近一些街道的業權),霍家兩代人生計、生活所繫之網絡,即面臨潰散。

「當初知道要重建,很不開心。我和爸爸、弟弟一起去聖雅各福群會參加居民大會。經過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我們定下來的地方,之前從沒想過會面臨這個問題(重建)。當時最擔心的,是不能繼續在灣仔做生意。還有,我們一直有一個信念,就算不能像第一個舖位那樣上居下舖,但(家與舖)還是很近的。舖頭和我父母家、弟弟家很近,五分鐘就到。當時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根本沒去想它賠多少錢。只是在想,重建會快到幾時?有沒有能力繼續留在這幾條街?」
從那時開始,甘太就積極參與關注重建的核心小組,後來更與街坊組成H15關注組,向市建局爭取原區安置及保存既有社區網絡。爭取不果後,H15關注組在專業人士的協助下,於2005年自行向城規會遞交利東街規劃申請。那是香港規劃史上首次由受重建影響的居民自發提出規劃方案。
可惜,居民力求保存現有社區網絡的諸般努力,都未能動搖政府慣性以金錢賠償來處理重建問題的方法。H15關注組的規劃方案最終被城規會否決,2005年11月,在土地回收條例的權力下,H15的業權復歸政府。重建區的居民、商戶陸續遷離,四散各區,原有的社區網絡,成為不被憶記的歷史。(不過,H15關注組就規劃方案被拒向城規上訴委員會提出上訴,將於2006年11月1、3、14日進行聆訊。)
(圖─(上)︰ 甘太告知,這種掛板是舊式置放工具的方法,一目了然,易取易放;新式的,多數把工具平放在工具架內;(中)︰工場內的工作枱,也同時發揮著聯誼作用;枱上的水,正是前來閒談兩句的街坊留下的;(下)︰ 因舖頭前景不明朗,甘太多數外出到客戶的工地進行工程,而減少承接需要在舖內進行製造的生意,所以舖內的機器近來已少開動。 )
連根拔起 抹掉歷史
我陪著甘太,一起走到廈門街她的舖子。經過廈門街的小公園,甘太停下來指著裏面的樹對我說︰「城規會的委員很關心這裏的樹,最初指我們(H15關注組)的方案沒有提及如何安置這些樹……可是……我們這些居民,又有誰來關心我們會如何?」語畢,就只有沉默。
甘太由始至終只是要求在原區舖換舖。重建始作俑者的市建局,既是本著「以人為本」的方針,就理應確保居民能維持原先的生活質素,否則「改善居民生活質素」的原則又從何說起?但可供選擇的舖位,不是不適合甘太的業務需要,就是不在灣仔區。所以,儘管街坊都先後搬離,甘太仍然一直留守。但結果,這位不過想維持自己生活方式的普通市民,卻被擁護重建的勢力描述為「阻住香港發展、令當局蒙受巨額損失」的不識時務者。一個弱小個體,在生活生計無端被影響之餘,還要遭遇無理抹黑,箇中要承受的壓力,實非旁人所能領受。
前幾天與甘太通電話,她表示終將出售業權。但搬到哪裏?仍是未知之數。她說,只有兩個字︰無奈。
樹的意象之所以強烈,往往在其盤入土壤的根節所展示的生命力。而人的根與生命力,就交織於其生活的網絡;當聚成眾數,彼此連繫,就構成一個地區的文化底蘊。但現行的重建模式(建豪宅、大型商場),正是把層層在時間中交織而成的人的網絡連根拔起。被摧毀掉的,不僅是小市民的生存空間,還包括一個地方累積起來的獨有文化。
今日的香港,怎麼就只懂得以如豆的目光來蔑視自己的過去?今日的香港,到底還需要多少個類同的大型商場?香港,還去得了哪裏?
後記

那天從甘太的舖頭離開時,經過廁所門口,我匆匆瞥了一眼,是蹲廁。然後聽到身後的甘太說︰我女兒小時候,叫那做大腳板。我回頭,看到一個母親懷想子女童年種種而流露的溫柔笑容。是的,怎麼不能是大腳板,命名的力量,有時如魔術棒,然後,就建立了與物與環境的私密關係。我抬頭看看四周,十多年,甘太當年讀幼稚園的女兒現在已長大成人,姑媽亦已離世,這個地方的一牆一梯級,該記下了多少親近而私密的記憶。就像,閣樓的某處,還靜靜刻著孩子當時一年比一年高的記印。
重建,又怎會、又怎能,僅是關乎錢。
(圖︰三個疊在一起的正方體,最高處是小冰箱,甘太姑媽在生時使用;中間是麗的呼聲年代的電視機;最底下穩穩實實支撐著的,是上兩手業主留下來的夾萬。)
相關網頁︰
灣仔h15重建區
星期六, 11月 11, 2006
鯉魚門的個案研究---報告發布及討論會

「旅遊文化、經濟與社區政治──鯉魚門的個案研究」報告發佈及討論會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三位老師陳順馨、葉蔭聰及梁旭明,於2004年7月至2005年12月期間,在鯉魚門進行了一項旅遊文化的研究,目的在探討旅遊文化、經濟與社區政治的關係。現舉辧這個討論會,目的除了分享我們的研究成果外,更希望籍着滙集關心旅遊文化課題的業界、社區組織及學界朋友,一同討論有關議題,並共商一套更完善、涉獵多元需要和具持續性的文化及旅遊政策。
研討會詳情如下:
日期: 2006年11月25日 (星期六)
時間: 下午2:30至5時
地點: 灣仔石水渠道85號聖雅各福群會7樓視聽室
程序:
1. 介绍研究報告︰ 陳順馨、葉蔭聰及梁旭明
2. 嘉賓回應: 呂嘉慧 (基督教家庭服務中心鯉魚門社區服務處中心主任)
彭麗君 (文大學現代語言及文化系副教授)
3. 公開討論
查詢︰26167493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
難過
死者網上日誌內容(節錄)
聽個manager講corporate sales(公司營業員)的生活,就係每朝早cold call,跟住出去見客,然後返公司寫proposal,寫得快就okay,慢就要好幾個小時……好多時朝九晚八……
聽講,做sales同事可能好多世界仔世界女,好浮誇,呢一點我可能唔多鍾意……我不喜歡人與人的關係太虛假……我會較喜歡teamwork,互相支持鼓勵,一起拼搏那一種工作環境。雖然呢份工都好像很辛苦又不知道是否適合我,不過又好像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而且和記都是一間大公司,也許這都是一個很好的磨練。
沒什麼想講。願賴岸青安息。
星期三, 11月 01, 2006
挑破了,就都痛了,要咬人了
(一) 先回星屑醫生
先要謝謝星屑醫生特意前來留言並找我討論。不過在討論之前,有幾點雞毛蒜皮的事要澄清。
星屑說︰
哈, 我會說的, 因為我就是會這樣說話的人. 就是老豆吸煙, 阿爺吸煙我也會說: 「好心你, 都無錢開飯了, 就米鬼食煙啦.」什至加上:「我叫你唔好食你偏要食, 到時有病, 你不要叫我俾錢你醫呀, 我無錢呀, 我的錢賺得很辛苦o架.」
不過就算對老豆說:「你窮,所以你沒有資格食煙,因為你沒錢醫病,而社會沒有責任負起你的醫藥費.」也不算很大逆不道, 最多都是激得他嬲嬲地...
o甘囉.
至於這翻話的潛台詞是否等於: - 要是你有錢, 就可以食... 或是- 就是你無錢, 所以沒資格食... 或是- 你無錢, 唔該你最好消失... 於是給理解成仇窮. 所以這吸煙的說法也只是用吸煙來說明「不是仇窮」, 很可能是崩口人忌崩口碗, 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我自己不喜歡下下說仇x, 仇窮或仇富, 做成不必要的社會分化和階級鬥爭.
澄清如下︰
1. 本人的日常開支中,並沒煙仔一項,外出用餐,盡可能都選擇非吸煙區;我的確沒什麼錢、有病也到公立醫院求醫,但也實在不敢自稱窮人,因為這樣對那些真正三餐不繼的人來說,有點折墮。所以「崩口人忌崩口碗, 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一說並不成立,未免令醫生兩重預設都落空了。
2. 「就是你無錢, 所以沒資格食... 或是」並不是潛台詞,而是醫生你自己寫下的,見貴blog「吸煙者不得享用公共醫療」一文︰「我真的衷心認為窮人沒有資格吸煙. 連張羅正餐都有問題了, 還要花錢來買毒煙來吸!? 得到終於毒壞身子了, 就大聲的說社會有責任向他們提供醫療!」
3. 從(2)可見,以階級角度(窮人有否資格)來總結吸煙問題的始作俑者,絕非本人,「下下說仇x, 仇窮或仇富, 做成不必要的社會分化和階級鬥爭.」這種罪名本人可擔當不起、也完全文不對題,呵呵,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好,雞毛蒜皮的誤解澄清完了。入正題。
寫下那篇意料之外地令好些人極度不安的文字,寫的時候其實並沒怎麼想著星屑醫生的文章,更多動力,來自這裏,其實那裏的聲音比星屑醫生更早提出窮人沒資格如何如何。
我並不以為星屑醫生和那裏的惡狠狠的發言者,是完全相同的心態。
我寫這篇,並沒以針對任何個人為目標(所以沒有link也沒有提及任何個體),只是想表達在香港社會,現在有動輒把某些社會問題的責任導向窮人的傾向。
既然星屑醫生要和我討論他的觀點、並質疑我為何認為以上言論是針對窮人,那麼我就來就其文章仔細分析一下。
1. 用者自負?
(以下討論只是指出,若真的根據這項原則,應會得出什麼結論,而非代表我贊成用者自負)
如果真的是從用者自負的角度作考慮,那好應該從行為出發,例如在香煙的售價上籌謀,那才真的合乎這個原則,如每買一包煙,當中部份錢將撥歸醫療用途。但現在,反過來從病人身上作出判斷,則較難令人信服,因為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從一個患有疾病的煙民身上,反推出假如他/她不吸煙就必然不會得某病的結論。(簡單邏輯吧︰吸煙會致某些病,並不代表有那些病必然是吸煙所致)
若扣緊議題,明明該是「吸煙者用者自負」,結果卻轉化為「煙民看病用者自負」,亦同時把一個吸煙(行為)的議題,轉化為窮人(階級)的問題---負不了就沒資格吸。
觀乎整篇,卻又看不到有任何理據,支持這種轉化的必要、以及這種「偽用者自負」的合理性。那麼,為何硬生生要豎起「窮人」這個稻草人呢?
但我願意相信,作者於寫作時,對此點並不自覺。
2. 煙,如何就與其他有損健康的物品,有了本質上的差別?
如果相信並贊成吸煙的人患了病是自找,所以社會不應予以公共醫療,那麼,真要問問,同一原則何以又不得推廣至其他有損健康的物品了?啫酒和啫煎炸、肥肉的人病了,根據同樣邏輯,難道不一樣是自找?理應也要剝奪其使用公共醫療的權利。
為什麼,當我把醫生提出的這項原則推廣開去,卻挑動了那些明明是贊成醫生提議的人的神經,惹來百般指責?
注一︰請不要以「吸煙對身體的傷害遠超玉冰燒﹑含農藥甚至高膽固醇的食物」作辯,因為在這裏討論的是原則,而非某種食物比另一種致病率更高。
注二︰醫生得出「窮人沒有資格吸煙」這個結論,亦並非從吸煙的致病率著眼,而是從結果著手,即已是病人。換句話說,納入討論範圍的,是已患病的啫肥肉者、已患病的啫酒者,而非他/她們會否得病。
注三︰請不要在此拉進二手煙的禍害作辯,因為打從一開始,文章就不包括二手煙的討論,見原文「很多煙民都大聲說:「我不怕毒你理得我! 總之不在你面前呼出二手煙就是了.」的時候, 一般人就立時覺得難以駁倒了」。
3. 納稅人期望窮人怎樣過生活?
根據上面的邏輯,付不起全額醫療費用的窮人(即不能進行醫生定義下的用者自付),明知煙酒肥肉油膩會致病,就應不煙不酒不肥不炸(但又吃不起有機菜、優質食物),另一邊廂的討論更有指窮人不應生育,那麼,納稅人期望窮人過一種什麼生活呢?還有生活可言嗎?
難道像另一邊的討論區有人說︰為何要食煙?何不聽聽ipod讀吓書,和朋友到咖啡店聊天?
哈哈。
4. 中產的怨氣
如我在(1)所言,我並不認為醫生是很自覺地要針對窮人。讀畢文章,其實感受到醫生的一股怨氣,甚至委屈。而這股怨氣,需要一個承接的對象,所以那個其實道理不通的「用者自負」建議就順應而生,讓那種冤屈得以表達。但中產與所謂窮人的關係,是否應該以從我「袋」裏掏出錢去養「你」來理解呢?中產今天的辛酸,責任是否在窮人呢?
窮人,怎就不能被視為社會的一份子?反而是每當社會產生矛盾時,就被mark out,成為矛頭所指?
希望大家會記得,對著一具病軀,你憑什麼去劃一條界線,這是吸煙所致、這非吸煙所致(怎斷定並非每況愈下的空氣污染所致、怎斷定不是某工作環境的物質所致?),然後判人家一個抵死或不抵死。
公營醫療,不應被理解為對窮人的賞罰制度,社會福利亦非中產及有錢人的慈善公益。
(二) 再回那麼一堆藏頭露尾的
哈哈,敝人這個向來少人問津的blog,一下子熱鬧得很,一大堆藏頭露尾的,都撲出來咬人。
其中有一個非常經典,不得不貼在此︰
「留意你的blog有一段時間了, 沒有留過言,但今天覺得你實在走火入魔得有點過火.
以前看你的文字, 雖也有憤世嫉俗的, 但不至於令人覺得心寒.
對這個世界不斷重覆著的戰爭, 對香港社會歧視窮人剝削環境, 我也憤怒.
但我選擇從這些醜陋中, 看看路邊小花, 欣賞間中陰霾天空露出的溫煦光線.
也嘗試在自己能力以內回應, 可以改變的地方.
你這樣的文字, 除了發洩你的怨憤, 令看的人心悸, 有何意義?
大概在某處貧窮國家住在垃圾山旁的人, 在世界某個角落擔心農耕收成價錢的農民, 比你更快樂.
這是, 我們怎樣看這個世界
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快樂才能令人有力量
願你 快樂」
簡直嘖嘖稱奇,對「窮人沒有資格吸煙」等言論,他倒沒有覺得心寒、心悸,反而,敝人擺明挑破當中不合理處的「窮人不應吃薯片」等,卻弄得他心都寒了、心都悸了,還走火入魔了呢。
喂,你的字,看著還真眼熟哩,特別是你對敝人快樂否的那份關心。勞您操心了,可惜敝人並不會因你認為我快樂或不快樂而快樂或不快樂。依我看,你要是有時間,不妨多關心自己何以如此不安了。
近年來,「道德高地」成為一種超泛濫、盡失原意的自衛、還擊應用詞。我倒沒覺得自己站高了,但也阻止不了有人要癱在地上耍賴皮。
星期三, 10月 25, 2006
《香港仇窮錄》大熱
《香港仇窮錄》之「窮人十不」(以用者自付的公平原則訂立)
窮人不應吃肥厚肥厚的五花腩。 (血管塞咗要用有錢人的錢去通﹗無耻﹗)
窮人不應飲玉冰燒。 (個肝飲壞咗,玩吓手要用有錢人的錢去換肝﹗浪費金錢之餘更浪費專業人士的技術,無耻﹗)
窮人不應吃薯片,尤其卡字頭。 (話咗有機會致癌,你仲食到嗦嗦聲咁過癮﹗睇你過癮得幾耐﹗)
窮人不應吃罐頭,尤其國內生產的。 (係人都知防腐劑致癌,係都仲要食﹗有幾忙忙到唔得閒煮飯?﹗懶﹗)
窮人不應吃經農藥生產的作物。 (呢個世界有啲嘢叫做有機﹗無知﹗)
窮人不應在空氣污染指數甚高的區域出現。 (明知污染仲行埋去,自己攞嚟﹗)
窮人不應用手機。
窮人不應生育。
窮人不應吸煙。
窮人,不應存在。
在發現這部《仇窮錄》之後,我沒有看見窮人,反而,發現原來周圍都是富人。
星期二, 10月 10, 2006
謝絕「我的驕傲」
今天天氣怪,說不出是陰是晴,乍涼還是熱。心情也相若。
這個城市多怪。特別過去五、六年以來,你不知道她待要如何,又該如何待她。那感覺就像,有個瘋子坐上了巨型推土機,衝呀殺呀,眼睛已紅。底下小小的市民,跑呀避呀,但你躲哪兒去?
昨晚在灣仔做完最後一個訪問,乘小巴經西隧回家。車子一路跑,我發現,部份的灣子與金鐘、中環已沒甚兩樣。反過來說,中環顯然已擴展至灣仔。十點半打後了,街上都沒什麼人,那些巨廈滿身是燈,拼命在發出能被閱讀的眩目光亮。啊,我不知道,這種強烈宣示自身「我很繁華」所耗掉的能源,能作何等量他用?我也曾從太平山頂的夜晚遙遙看過它們,也曾為那份美色靜默過。但是當距離消失後,那繁華感特覺虛空。日後,當所有的房子都至少四、五十層高的時候(根據這個地方的邏輯,不高白不高,哪個發展商來跟你傻冒),每天在一根根密密排攏的摩天大樓底下走來走去抬頭不見天的人們,會不會都慢慢瘋掉?
車子出了西隧,就是大角咀,那裏的新豪宅不是一根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被擋在後面待拆的舊樓房,我不知道住在裏面的人,還能不能曬到日頭、吹到生風?
從荔橋上過,其實我一直弄不清楚長沙灣一帶現在到底是什麼,譬如從英華小學一直到宇晴軒的那一塊,都是新的規劃,我不知道如果從地面,怎樣可以到達那裏。又或者說,我根本無法記得清那裏以前到底是怎樣的。這個城市的地貌,有時比潮流更虛幻。冇咗喇﹗乜你唔知咩﹗?
傻冒如我,每逢走在摩天大樓的陰影底下,無法不去問︰為什麼發展是理所當然的硬道理?
這個提問,甚至不是什麼折衷主義式的「發展係重要,不過保育一樣重要」,而是根本地問為何一定要不停地「發展」?(我當然不是要落入什麼懷舊想像而阻止某些舊區居民改善生活環境的機會。但改善及重建,與發展是兩個不同的命題。)
現在城堡式豪宅及大型mall的落成,就像我前面提過的端午賣月餅、中秋後賣翌年運程書一樣,背後潛藏了極大的焦慮,唯恐墮後(=經濟不振)。而這種焦慮的相應動作,應該被近年與其他城市的不斷比拼、競爭,更放大、加速、合理化了。
為什麼一定要不停地「發展」?這個問題,可能換上不同的詞彙,在一百多年前被滿清末代人,也抓著頭皮問過無數次。正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抵擋這個命題,所以百多年後的我們,視之為理所當然。因為要以極盡的經濟發展來抵消唯恐墮後的焦慮(用正面一點的說法,是建立自我認同),所以活在其中的人的身心狀況、生活情感、生活網絡、生活樂趣、個體及集體記憶,都如垃圾般被掃往堆填,而漸漸,在這種環境裏長成的人,也真的不需要那些旁的什麼。我們只需要經濟發展。我們只需要BBA畢業生。我們只需要問︰可以賺幾多?
所以,我錯了,駕駛推土機的一點不瘋狂,而是太冷感理性了。
這個星期的明報周刊book b,專題為「隱沒中的文化遺產」,所指是新亞書院舊址,因為舊址所在的桂林街,亦是重建項目之一。錢穆、唐君毅等先賢當年流亡南下、於物質條件極為匱乏下繼續傳揚中華文化的創校原址及故居,將往矣。
極可能,不出十年,我們的城市,每一處都是中環,每一處都是豪庭,每一處都是apm。吾等,怎不驕傲?﹗
若你難以投入這種想像︰
請聯署:《還觀塘居民商戶一個真正的諮詢》──就觀塘重建設計方案提三點要求
星期五, 10月 06, 2006
迎月夜讀四字詞
地鐵中,豬年運程書廣告登場。記起,早前已聽朋友提過,說某某的運程書在銅鑼灣的大型廣告牌上大賣廣告。我低頭想想,當時不過還是九月。
還大汗搭細汗的時候店舖就推出冬季新裝、口裏還咬著五月粽就已經行船爭解纜月餅要賣先,這些都已習以為常,想不到連「流年運程」也加入趕快步行列。
會不會演變成,像在田徑場上,墮後你十米、其實領先你一圈的情況?我明年聖誕將會吃到後年中秋的月餅,例如。
又換另一種可能,像線性圖表那樣,當頻率越密、間歇越縮短時,最終就是密集的一堆。天天有月餅食、天天有大閘蟹、天天有大西瓜。天天乜都有。
這其實不是未來,是現在。
(2) 四字詞
在網上招募「快閃強姦黨」的男人,被判160小時社會服務令。
吸引我注意的並非這個男人被判了什麼,而是這事件如何被呈現及理解。
法官的判詞(摘自明報,10月5日)︰
「『你已42歲了,我不想教訓你,但你應學懂計劃生活,不應沉迷上網,好好善用光陰陪伴支持你的家人,特別是你太太,希望普羅大眾與你一樣,在事件中獲取教訓。』」
「法官陸啟康表示,被告有自由在網上說笑,但內容不可令人厭惡,因網上論壇與傳媒無異﹔他指被告性格幼稚且孩子氣,不顧後果引人犯罪,案中發放出「低級趣味」留言。」
辯方求情︰
「……他因為在美國生活多年,思想開放而觸犯法律。」
星期五, 9月 29, 2006
是日超短打︰這一代家長在想什麼
今晚,我電視撈飯的時候,新入伙的家庭也明顯在做著同樣的事。然後,我‧看‧見,一名菲律賓工人把食物一口一口餵到一個年若七歲的女孩口中。我最初以為,那孩子雙手有殘障。但結果,她伸了個懶腰,把雙手伸到腦後,支著頭部,她眼睛沒離開電視的方向,只當調羹送到面前時,自動地張開嘴巴。
真正的不安,來自其家人的若無其事。明顯,那是常態。我不知道,那是出自一種愛,一種寵,還是一種人盡其用的,心態。
別怪我把別人的生活拿來閱讀,一早說了,這是港式後窗。除非我刻意迴避窗外。
星期四, 9月 28, 2006
小市民一天細碎再拾拾
家中兩老去放假,自己做了一星期的飯,今天冰箱(終於)空了,就上街吃。午飯的時候,鑽進茶餐廳,只有一張兩人桌還有一個空位。匆匆坐下,對面是一位做裝修或地盤的工人。他很沉靜。(100000000000000,這個天文數字是最近被迫獨貓留守因而變得前所未有地癡纏的阿咪固執地跳上鍵盤,打下的) 他一邊吃一碗斑球飯,一邊讀報,動作很慢。在短小的桌面上晃動的他的手,指甲縫裏滿是英泥灰水,順著看過去,敞開的T-shirt領子裏胸口上結著一塊乾了的英泥。頭髮本就花白,看上去,整個人像是從灰裏走出來。手上拿著在讀的,是大紀元。
我喝著餐湯,想他怎地就一個人吃飯,茶餐廳裏一大半是三五成群的工人,高談闊論著,一種雄性在餐室瀰漫。在那種雄性的工作環境裏,若不太能埋堆,會怎樣?我的想像從他身上浮游開去。那一雙沾滿英泥的手,應該有一家子人等著要養吧,收工之後,那一雙手緊握在地鐵扶手上、身體與同樣趕著回家身心疲憊的人緊貼,會遭來嫌憎嗎,那種彼此擠壓的時空,使人難以看到勞動只會看到骯髒呀……或許他根本不會在乎……回家就好吧……他會跟老婆聊大紀元嗎……
我那漫遊的思緒接著被一把高亢的女聲截到另一條路上。後面是一桌師奶,交換著兒女小學教育的心德。……其他科都算,英文就唔得,英文一定要出去補習……好重架,叫佢唔好攞,個女話本書日日都一定要帶喎……
她們其實談了很多,但時而被工人們粗豪的笑聲蓋過,聽不清。在那些信息中斷的當兒,我想起了以猥褻暗示進行知識販賣的補習皇,想起每天早上在什麼天出發節目中對自由經濟、市場無形之手振振有詞的Joe Chan,想起英華小學的老師專業形象海報,更想起一年前的一個講座。
去年這個時候,何玉芬、蔡寶琼在中大某個研討會上發表了一份名為「教育改革與新『陽剛氣』霸權」的報告,直指教改在市場導向、管理主義和指標表現的思維下,把學校師生模塑成「企業人」。一年後,英華小學就替這種說法來一個最具象的演繹。校長上電台解畫時,說不過倡導老師要注重儀容、建立專業形象云云。前半個解釋當然不過是遁詞,後半句才是重心,從那一系列海報可見所謂教師專業形象說穿了就是CEO模樣。若說這是補習社稱霸下正規學校倍感壓力而作出的調整,那麼,把自己變成對手,到底孰輸孰贏?
去年的研討會,最後一位作報告的是許寶強,主題也是教育、教改。他說得最多的詞彙是好沮喪好沮喪好沮喪。
在不久的將來,師奶們大把大把的鈔票,大概也會流入補習業,她們的子女,在上學以外的時光,(有幸的話)也將在某處,聆聽女人粒嘢、個波大窿細之類的教學,以及更重要的,如何以心理戰跣低競爭對手(同屆考生)。
未來在行進中。
下午到灣仔做了一個(過程愉快感受複雜的)訪問,一談差不多四小時。再獨自到交加街走走,發現灣仔道新街市路邊三三兩兩站了許多一模一樣的人。地產經紀。他們跟新落成的豪宅很像,都很空降。我仰頭想看豪宅有多高,可能脖子不好,角度有限,一下子竟望不到頂。肚子這個時候叫起來。在又一家茶餐廳坐下,剛埋首於不太好吃的公仔麵,鄰桌的兩個男人很大聲地說著什麼,我只聽到屌字和撚字,只知道他們很高興地敵愾同仇地罵著什麼人,但實在聽不清他們說什麼。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街音,我也沒覺得怎麼。令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的,是我忽然聽到其中一個以極其溫柔動聽的聲線說了一通電話︰有架有架,係幾千呎……冇問題冇問題……係,係,有兩個廁所……得,得……係,兩個車位……
才剛掛掉電話,撚和屌又回來了。我佩服他們轉台的收放自如。也算得搵食技倆的一種。
新落成的豪宅的位置,本來也有一些小本經營者在那裏搵兩餐,也是一些人的家。
星期日, 9月 17, 2006
細碎拾拾
(1)
最近,有點乾了。不是有點,應是非常。
在某一種明淨的力量沉穩滋長的同時,也充分意識到想像力的枯萎。或許很久以來已如是,只是缺乏辨識的氣力。可以說,那日漸滋長的力量,正是能夠安靜地去凝視另一種力量在一點一滴消失的勇氣。越來越沉默,應是佐證。(沉默的意思,不一定是減少了從嘴裏發出聲音,有意義的沒意義的。)很尷尬,經常未能配合節奏地對外來信息作出適當並及時的反應。外來的信息,就如投入黑泥沼那般被緩緩吞没,甚至有時連氣泡都沒冒出一個。
腦力激盪這種遊戲其實是滿殘酷的。是最佳探索自己邊界的方法,毫不留情。再怎麼投入演出最佳演員,八寶袋裏抖出來的,總難有令自己吃驚的;各自來路,自個兒心裏明白。
或許想像力的意思,就是始終保持一種單純的信念︰相信還能變動。
每年總有些時日,特別是新春時節,會與一些識久但不相熟的朋友會面。我每視作自我挑戰︰在一個陌生的語境裏,試圖拯救自己。而經常的境遇是,寒暄中被問及在做些什麼、想做些什麼、將成為什麼之類的問題時,那詞彙的布袋就像被狡猾地置換掉似的,答案明明曾是那般的近在咫尺,卻一下子被掏個空,像漂在海中心一個浮標都撈不住地絕望;在滿口胡亂拉扯中,我眼睜睜看著那個自我,如飲了隱形藥水,漸次透明,最後消失。而更惡劣的還在後頭,那就是當這種不舒暢的會面結束後,我甚至無法向熟知我的人複述那般過程。消失的消失。
當這種不暢快的年度會面持續著時,我意識到內含的自虐快意。在那看著自我消失的臨界點上,恐懼中揉合著一種非常接近真相大白的指向,卻總在一閃念間不被捕獲。一再回到那個點上,就是為了那感覺就在一指之外的,那個什麼。
(2)
今天決定放自己一天假。放下幾乎令人窒息(以慵懶人的角度來講)的工作,把腦子騰出來,讀書。在這種境遇中,我對那些被歸類為文學的文字,非常饑渴。又拾起《換取的孩子》。關於書名的這幾個字的由來,在《為什麼孩子要上學》已讀到過,於是一直以為那場病榻中的母子對話,就是出處。但直讀到最後一章,才讀到另一個源頭,Maurice Sendak 的繪本《Outside Over There》中的changeling(被妖精掉包的孩子)。書中極細緻地描述了繪本的內容,忽然心中一陣震動,這繪本我明明看過﹗但不可能,我明明沒有這一本書﹗
終於在記憶庫裏,想起《咖啡時光》。我透過陽子的眼睛讀過那本圖畫書。沒想到兩個故事,竟在被掉包的孩子這個點上,相遇了。兩個故事的結局,都是年輕女子,準備獨力把腹中孩子生下來。「再把你生一次」,這簡單句子承載的力量,即便再纖弱的母體,都足以直面死亡而無所懼。也只有這種力量。
這與我的臨界點,或許在相反的意義上,連接上了。
星期五, 9月 15, 2006
星期三, 9月 06, 2006
調整
今晨那個被視為民主發聲最後基地之一的電台,有個叫潘小濤的主持表示,該名勒索A小姐的人,若當初選擇向雜誌社兜售,而他假如是編輯部話事人的話,是會購買這些片的,因為是新聞,有新聞價值……然後更妙,說了些鄙人實在難以理解的說話,如︰每個人都有learning curve,咁樣佢先至會學識,其實有公民教育的意義……
潘生,你知唔知自己講緊乜?
逢見露點露波露蘿露肉,逢聞暴陰私,就趨之若鶩、財源滾滾來,認也就認了吧,吹什麼新聞價值、公民教育﹗
上星期天日月報A3版出了一整版讓狗仔隊「大吐苦水」的文,節錄如下︰
「平日工作,我們盡量希望和明星和平共處,好像我一開始所講,互惠互利嘛﹔但我認同,有時候行家做事是過了火,像側田被偷拍那次,給你拍到他除帽、「M字額」,家裏又有女人,夠了吧﹖再去「摷」人家垃圾桶,拿用過的避孕套去化驗,就太過分了。
最近阿嬌被偷拍,激起這樣大的反應,狗仔隊大都始料不及。據知,偷拍阿嬌的「狗仔」並沒用針孔照相機,只是在遠處看到對方換衫,直接以長鏡頭偷拍 的……你問我如果身在現場,拍不拍﹖當然拍﹗拍了再看你怎麼交代那幅相的來源,怎樣令人看了不太反感,這次,我覺得是《便利》交代得差…… 」
還是這名前狗仔說得夠白,偷拍之後,要懂得怎樣「交代」開脫責任,才堪稱醒目。《便利》衰咗,皆因唔夠醒。
兩位新聞界人士,均異口同聲、沒半分遲疑,「當然買」、「當然拍」。來,為香港新聞界鼓掌﹗事實上,也是我背,香港主流傳媒的德性,去年12月不是就極近距離領教過了嗎。
如果我必須、也只能繼續在這個地方生活的話,我必須要學會放輕鬆,例如首先以輕鬆的心態,理解一下這個叫香港地方的人的趣味價值觀是什麼。
例如︰
嘩,條女冇著衫啊﹗是新聞。
咁豬,影自己條女換衫?爆你出黎,公民教育你呀嗱,等你下次仲唔學精﹗
用長鏡頭從遠處偷拍人換衫,比用針孔機有道德。
有名蔣芸的作家,奇語大家,遇家中姐姐妺妺姨媽姑姐被人偷拍肉體,應說︰噢,女呀,你真的走紅了﹗
這些就是香港人要捍衛的新聞與自由。
中共要還是對香港人的喊民主愛自由感到害怕,實在是還未把香港人的脾性摸到底。「六四」都不過是巴士阿叔那個檔次的事了,還怕什麼?上與下,其實是合拍得很,這樣的政府配這樣的人民,絕﹗只是大家都誤會太深,看不清原來是一家人。
哦,別漏了,很重要,還有要學懂什麼時候,與香港齊歡笑︰
鄭希怡於某比賽宣布得獎名單時,得奬者名叫高遠,於是她笑歪了臉;電視台的新推遊戲節目,其中一項主打是,女藝人(沒見到有男藝人玩該遊戲的照片)雙手被反到身後,面容被擠成扭曲狀,於是,香港人笑了,應該笑得很開心吧。我猜想,早前剛審結的同黨虐殺案,當時他/她們應該也笑得挺開心的,只是,玩大咗,死咗。
套用金佩瑋對香港人的形用,「一群思想保守,全球造愛頻率最低、一天到晚都在抱怨投訴,卻不會想想怎樣好好地解決問題、一生中只懂不停工作和賺錢,對事事都抱著犬儒和抽離態度,但遇上大災難又會一窩蜂傾瀉廉價愛心的沉默香港大眾」(信報,8月?日),若不經由一些最容易消費的方法獲取最廉價的娛樂之歡,活著還有何意義。
是的,這個叫香港的地方,並沒什麼,只是我不合適而已。
星期日, 8月 27, 2006
有關「歷史」的回應
問︰
歷史?是哪個群體的歷史?
鐘樓,在我對香港的整個記憶圖景裏,可以說並不重要。
-- 暉 於 August 27, 2006 12:17 AM
答︰
暉,你的問題問得好。
當我說回到歷史裏去,我並無意推崇一種單一的歷史論述,或,另一種歷史霸權話語。應該來說,正好相反。
(1)當我說要回到歷史裏去,是建基於當下善忘過去的語境上展開的。以是次偷伯並刊登照片事件為例,若只集中於當下見到的現象,那就是傳媒、市民沒有基本尊重人的道德概念,為利是圖。於是對應的行為就是進行譴責,或有些聲音要求停刊,再廣泛一些,就是呼籲罷買。
我絕對讚成上述做法,只是我認為周刊的問題,並非獨立的問題,要針對到根源,還需要理解整體的文化生成,而這,必然涉及到從歷史中去了解這種文化生態是如何形成的。
我以自己閱讀壹仔的經驗,就是想說明,當下可見的現象,並非歷來如此,而是有其鑲嵌於時代脈絡的發展過程。我的解讀是,淫慾偷窺的亢奮文化,是在一個社會面對一種文化意義上的歷史終結時(所謂末世)、任何規條都變得不重要的everything goes的瘋狂中,以填補一種虛空的姿態而出現的。(當然,我絕不排除其他人同樣讀十年的壹仔,會得出很不同的結論這個可能性,因為我們本身皆不可能以空白之軀進行閱讀。)
為何在面對難關的時候,香港出現的是一種分崩潰散,而非產生一種凝聚力去共同面對?我把答案指向殖民管治下的主導論述︰功利家庭主義也好、個人功利主義也好,總之把香港人描繪成一種經濟動物,個人利益遠重於社會公義。可是,閱讀歷史,也讓我們知道,這個對「香港人」的想像,是以中產階級、或中產階級之冒起為論述對象的。只是,這個特定階層的意識形態,卻成了整體香港的代表。意思是,即使是一個無緣擠身中產的市民,他/她也同樣相信建基於功利主義的經濟神話。
這正好就是你提到的「是哪個群體的歷史」的問題。而我以為,只有通過對歷史的梳理與檢視,才能把其他群體的歷史再現。而事實上,文獻亦告知,七十年代雖然是神話誕生的時代,當時的社會本身卻是不乏對抗、訴求的,亦非人人都經歷upward mobility的。香港亦非從來都只聞利益、不顧社會公義,只是那些聲音,在主流論述中,被遏止。
正因為我們忘記歷史、輕視歷史(當然這本也就是管治手段之一),管治者才能輕易挪用歷史,以達到其目的。例如梁錦松當年動之以情大唱獅子山下精神,就是對歷中的扭曲並挪用。如果記憶沒錯的話,獅子山下劇集的同舟共濟,更多是指市民大眾之間的,很多時是與政府對抗的(如房屋政策等),而非與政府共同立場的同舟共濟。但這種民間精神(如能稱作精神的話),卻能輕易被政府接管、挪用,變成統合、支持政府的文化本錢。忘記歷史,正好在削弱民間作為與政府抗衡的社會力量。
以上說了那許多,都是為了解釋回過頭去檢視歷史對理解當下的重要,而非指出要以哪一種歷史取代另一種歷史,或誰比誰更重要。有了這種具歷史縱橫視線的理解,才能知道怎樣向前走吧,例如,向下一代說一個怎樣的香港故事、怎樣說。要斷壹仔米路,簡單說句︰唔好再買啊﹗相信是沒有什麼用的。
(2)我明白暉的憂慮,是擔心我提出了另一種霸權話語,例如,把對鐘樓有情感或覺得重要的群體的歷史感,代替了對鐘樓沒甚印象、沒甚感覺的群體的歷史,有一種壓制他人之嫌。
坦白說,鐘樓於我,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個人經驗,我是九龍人,本就少過海,也沒有在鐘樓下苦候過失約的朋友之類,一年裏見它不超過十次。不過,我依然認為鐘樓是重要的,因為它是香港歷史圖譜上的一個---買少見少的---座標。它立在那裏,它與其他沿海玻璃幕牆大廈的差異與距離,就是一種立體的歷史感︰從哪裏走到了哪裏。沒有了它,失去了座標,我們有的就是扁平的「幻彩詠香江」式的亞洲都會指涉。沒有了它,我相信城市的空間經驗就很不同了。不只是視覺的,還有聽覺的。
若果「殖民主義」當年曾與「現代化進程」配合得天衣無縫,以經濟來換取我們的記憶,那麼,當下是「愛國抹殖」與「國際大都會」的再次攜手,達到同一目的。是的,「抹殖」並不等同「去殖」,前者抹去記憶,後者直面、梳理。
而事實上,拙文最末提到鐘樓與皇后碼頭,並非以一種強斷必須保留的語氣帶出,而是提問,為何這個城市可以那般輕易容許歷史被抹掉。
重點是「輕易」二字。那就是財團與政府幾乎可以在覺得沒有任何討論需要的情況下,就作出這個(所謂商業)決定。有趣的是,提出反對聲音的極少數,如上星期天的抗議團體、以及在報章撰文者,印象中多是二、三十歲的青年人為主。擁有更多天星與皇后經驗的再年長一輩,哪裏去了?是出於無所謂、不習慣發聲、沒有發聲的渠道?
(3)暉,容許我說一句,我認為,對於一個地方的歷史與文化,若每以個人經驗出發為價值判斷標準,這對關注非自身所屬社區的問題,有一定程度窒礙。
抱歉,寫了幾乎長過正文的回應。對於歷史,就我目前而言,只能粗淺地談到這裏了。
星期五, 8月 25, 2006
走,回到歷史裏去﹗
最可怕的,莫過於習以為常。
此城媒體把道德底線再向下拽,眾聲喧嘩之中,周刊加印,旋即售罄。無獨有偶,曾特首「追到天涯海角」餘音未盡,甫出院的何議員即再收恐嚇信。都是一派的有恃無恐,唯偷拍得來的肉相,比暴力下遍體鱗傷的肉軀,獲得此城中人更多垂注。
又經常有一種市場邏輯崇尚者會說︰鬧傳媒做乜啫,冇啲咁既讀者,又點會有啲咁既周刊呀……
若這種說法導向的是更廣乏的文化研究,我同意;若這種說法不過為了獲取站高一線的「異見」位置、而甘願為傳媒找開脫遁詞,恕不苟同。
的確,讀者是跑不掉的,但並不代表就此不得責難傳媒。對整體文化作反省,與譴責傳媒,何以成了有衝突之對立,真是莫名其妙。
這是一個什麼城市?以什麼養份餵養出怎樣的市民?
幾年前為某研究項目之故,翻閱近十年的壹仔,從創刊讀起。開初那Book B不過輔助性質,以軟性娛樂新聞配合主打的政經論見,措辭克制,不見放肆。漸次,娛樂副刊多了幾頁「養眼」的比堅尼艷照,但仍以表達一種性感之美為尚。真正的劇變,還是見於臨近九七的時段,忽然,又波又蘿的肉照登上了封面,辭令也以器官為尚。及至九七後,簡直所向披靡,大大咧咧地人肉橫流,以窺視凸點露點為專業。
當時有一種強烈的印象,那是疊著九七而來的一種狂。同期的主打,都是些什麼如何掠水然後逃離的報導。人肉橫流,是夾著那一股末世 (當時流行得泛濫的形容詞)的虛狂而來的墮落。我絕無意落入一種懷舊的情緒,而把九七前的香港,想像成一種美好。我只是要指出,淫慾偷窺的亢奮文化,是在一種特定的時代氛圍中,由周刊與讀者相互構造而成的產物,而非商品找到了既有慾望。
九七年,呂大樂寫「香港意識」的淺薄︰「在七十年代期間快速發展起來的『香港意識』,一到八十年代初期遇上九七前途問題的時候,不但沒有在新的政治環境裏結 合其他訴求而內容有所豐富,反而是全面退卻。……大難臨頭,各自『執生』,這肯定是香港人性格的一個重要面向。任何對移民潮的道德譴責,均未能在整個社會 層面上引起反響。」(《香港故事不易講/非歷史的殖民地成功故事》)
現在看來,在那「大難臨頭」的境遇中,「香港意識」不單止未能表達出一種集體訴求,反而是集體自那欠缺中心的「香港意識」的空洞中下墮,毋寧是愈墮落愈快樂。
(拜托,別把不同性傾向的權利,糾纏到這下墮中)
只不過十年,卻已是前事百般不欲、亦不屑記起。從末世情懷裏走過來的人,以習以為常為榮。
我卻總記得,九七前普遍的焦慮︰九七後我們將失去什麼?
但到真真正正,一分一寸都在「習以為常」中流失時,我們卻已經不能記得曾經擁有過什麼,甚至曾經有過「失去」的恐懼。日常生活、生活如常的殘暴。其實根本是 已到了一個赤裸裸的價值崩潰的地步︰民選議員可以臉不紅氣不喘,放棄辯論,大模大樣只待程序結束來投個票表個決;報章可以白紙黑字議員被毆當屬活該;公信 力第一的報章在議員被毆的報導中,留個篇幅順帶報導美女督察有多美;女藝人非禮榜上有名猶有榮焉;貧病弱勢,則你死你賤。
那實在是一種如癌細胞迅速繁殖的個人功利主義,遏制任何得以滋生信念、公義的胚芽。
這個病灶,從殖民政府港英時代的經濟神話、發跡故事,就早已植入文化土壤。三十多年過去,內外誘因並進,病毒已成功自我複製、自然繁衍。主權移交後,經濟神話之調欲彈卻奈何此曲不再的現實下,個人功利主義以更殘酷的面貌發揮得無以復加,面對他人他物之痛苦,擠不出半分惻隱,只還以鼻孔裏噴出的犬儒。個人功利主義癌細胞,正是以一種極度的情感磨滅來餵養的。對環境沒有情感、對社區沒有情感、對人沒有情感、對生命沒有情感,因為功利主義的金科玉律教落,動真情感的,在利益爭奪的戰場上,無疑是把自己置於vulnerable的位置。你死總好過我死。
而樂於相互傾軋的群眾,對任何政權來說,總是無任歡迎。所以,我們文化的上下層,都樂此不彼以各種技術規條,推助癌細胞在各社會層面滲透,宏揚涼薄。就此層面來說,香港社會各界,是配合得天衣無縫的。The government and people were, and still are, engaged with each other in the construction of amoral individualism。殖民主義,又豈止陰魂不散,只是amoral一字滲著裝腔作勢的「中立」。
一頭栽進偷窺的意淫快感,不過是維持這種「習以為常」病態的上佳嗎啡。病入膏肓,則嗎啡越重,媒體一而再挑戰底線,已是最佳印證。
因此媒體帶領著群眾一起沉淪,癥結不在罰款或停刊,而是梳理、直面歷史的浩瀚工程。若非在一個清理殖民經驗的框架下省思幾十年沉積下來的老問題︰我們是誰?從哪裏來往哪裏去?我們將永遠無法解答,何以作為我們生活經驗、記憶一部份的天星鐘樓、皇后碼頭,可以棄之如撣走名牌時裝上的一粒灰塵那般輕易?
否則,在前面伺候的,只會是更多的嗎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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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還嘗試書寫的時候,穩定我思緒的,是03年烈日下的黑衣人,及他/她們的臉。儘管那會是一個錯綜複雜的想像,可這一刻我還是緊緊抓牢了。
星期日, 8月 20, 2006
願給你,最好的
一個家庭故事的開始,一個家庭故事的轉折或休止,一進一出間,歡喜離合,如走馬燈轉。我安坐窗前,似那舞台包廂,你看我時我看你。
那曼克頓山,快建成了,綠網外衣剝了開來,沒想到,這般難看。這個城市的建築,名字叫得再怎豪華,總脫不掉公廁外牆的老底。然而我已經該興幸,窗外看見的並不是什麼元素周期表大樓,否則,每天抬眼看見那紅藍綠條狀物體,我可能會瘋掉。
一個個家庭,總想往高處去總盼往好處走,特別是為了孩子。就如我父母那一代人,當時已屆中年的軀體與心靈,都會為那出國夢的實現而再次綻放失落了的青春芒力。
年幼時,父母友儕間常有聚會,多是三口一家的小家庭。時代再艱難,他/她們倒抖擻,精神體力皆飽滿,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有那麼一個家庭,父親長得高大挺拔,母親面貌清秀、輪廓分明,是個中德混血兒,兒子比我大上兩三歲,是個挺張揚的小霸王,繼承了母親給他的四分一混血漂亮面孔,又因有著海外關係而在知識與物質上都比別的孩子豐盛,就成了那種極其自負上哪兒都能佔個中心位置的角色。那種男生最瞧不起女生,不屑跟女生玩,每在聚會場合碰面,少有好言好語,我本已寡言,可開口還總免不得遭他搶白幾頓。還擊力極弱的我(到底是我負了獅子座王熙鳳還是她負了我真天曉得),總躲著他。我沉默,但是愛看人,遇上好看的人,就像看一本好書那般迷了進去。好看,所指非關美醜,而是有否一種能讓想像馳騁的力量。小霸王的父母就是好看的人。我總能從他/她們身上捕獲到一種想像,蕩漾開去。那種朦朧的意象與感覺,現在用語言詮釋,就是他/她們必是當時社交圈子裏的風流人物,集別人的目光於一身。
簡單來說,那是讓人覺得是一路上迎著春風吹蕩走來的一家子,並會向著陽光大道繼續走下去。
後來再見,大家都已在香港了。八十年代初。他/她們到香港投靠親戚,住在兄弟開的工廠的附設宿舍裏。當時我們寄住在銅鑼灣朋友家,大家都是熟人,就一起到位於柴灣的工廠去看望那一家從春風裏走來的人。那時從銅鑼灣到訪柴灣,就已經能體現一種由中心到邊陲的地理與心理歷程─從帶路的老香港身上就能讀出來。
到了工廠,乘運貨電梯上去。春風滿面的人現在得每天在油污污的貨物中轉來轉去,我想。門開了,那父親一臉他鄉遇故人的笑臉迎出來,門後是百來呎的屋子,我記得的傢俱主要就是碌架床,因為我們都被讓到了床上去坐。那父親身上添了一種謙遜與靦腆,笑著說說來到香港後碰上的窘事,例如初來時未能認清地埗,找錯了人家,開門出來是一個半裸的外籍女子,把他嚇個半死。他太太倒沒怎麼不同,靜靜地在一旁陪著笑。最讓我吃驚是小霸王,一下子對我好得不得了,「妹妹!妹妹!」叫得親熱,還把寶貝遊戲機拿出來給我玩兒,請我吃益力多(要知道當時的益力多並不是「你今日飲咗未」那般不希罕),我著實,著實受寵若驚了。最怕就是受寵若驚。
那該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她們一家人了。世途輾轉,我後來又回上海住了一段時間,他/她們則越走越遠,移民德國了。
把這段廿多年前的老記憶翻出來,是因為去年朋友間相傳,又得到了他/她們的消息︰那漂亮母親得了一種怪病,不久於人世。那父親在餐館當大廚,小霸王則領救濟金過活。我無法不去想像,那張當年意氣風發的臉,從上海到香港再到德國,到底都經歷了一些什麼。當年的春風吹啊吹到底把人吹往哪兒去呢?
說起來,關於這一家人,我所知道的他/她們的稱呼,都是小名暱稱。我從沒去問過爸媽他/她們全名是什麼、怎麼寫,現在更不會了。許是怕那忽來的異化,我將無從拯救。
在我的記憶中,那父親與母親,仍是牽著手,步履風流地在旁人艷羨的眼光下輕盈走過去。